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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史,在民间不在府衙——《师劫》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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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之

【导读】官版《北京师范大学111年发展历史大事件概记》,从1959一举跳到1978,既粗陋,又浮夸,以弄虚做假为能事:“1966年后,师大经历了10年动乱的浩劫,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北京师大广大师生员工忠于职守,坚持科学研究工作,并取得了卓越成绩。”这54个字来自北师大校史。数十知名教授冤死,师大红卫兵在曲阜的暴行,极左思潮对教育的破坏,堂堂校史视而不见。□

大学老五届和中学老三届,是乌托邦的祭祀,毛时代的牺牲。“青春无悔”固然可以换取安宁,但是这种“认知失调”不过是自我麻痹。“选择遗忘”固然可以免于失眠,但它逃避了痛苦,也逃避了责任。

回忆往昔,追索因果,付诸文字:苦痛而艰难。核实真伪,联系出版,编辑出书:繁琐且劳神。自掏腰包不说,还要顶风冒险。而在这期间,如果你有什么差池,往往怨声四起——天下的事就是这样,啥也不干的,是好人。一旦干点事,指摘就来了:说你想出名,说你有派性,说你有支配欲,说你自己不消停,还不让人家安静……所以,编这种书的,不但要有勇有谋,还要有境界,有涵养,有胸襟,有担当。

在北京高校的老五届中,不乏这种自找苦吃的人——清华有孙怒涛、唐金鹤、胡鹏池……北大有胡宗式、王复兴、张从……地院有孟繁华、朱德瑜、蔡新平……人大有高宁、李豫生、陆伟国……北师大有刘明、赵惠中、蔡鸣乔、丛立新……北师大虽然姗姗来迟,但是他们的起点并不低。

这文集中的作者,有的我见过,有的只是神交。这文集中的文章,有的早就读过,有的第一次看到。无论认识与否,无论文字高下,这些人都值得敬重,因为他们有承担,有历史感。他们知道,与其歌颂母校之荣光,不如牢记师道之耻辱。“‘文革’不是‘国难’而是‘国耻’。‘国难’是外族强加于中华民族的,‘国耻’是中国自己折腾自己,自己作践自己。”〔1〕其作践的,首先是自己的人民,而人民之中,首先是精英,是文化人,是知识分子。麻木者沉沦,知耻而后勇。反思“文革”,就要记住“国耻”,而记住“国耻”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当年的经历见闻、所思所想记录下来,汇集成书,付之梨枣,传之网络。

近十年来,“文革”研究出现了三种趋势:一是从通史转向专史;二是从官方转向民间,三是从政治转向思想文化与社会生活。专史是通史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专史包括地方史和单位史。单位史首先是高校史。校方编写的大事记,对十年浩劫,或遗漏,或曲解,甚至只字不提。《北京师范大学111年发展历史大事件概记》,从1959跳到1978,1960至1977只字不提。这18年间千万人的苦难,近百人的死伤,学校的混乱,学业的荒废,煌煌校史置若罔闻。〔2〕官家编撰的高校史中的“文革”,既粗陋,又浮夸,以弄虚做假为能事:“1966年后,师大经历了10年动乱的浩劫,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北京师大广大师生员工忠于职守,坚持科学研究工作,并取得了卓越成绩。”〔3〕这54个字来自北师大校史。师大红卫兵在曲阜的暴行,极左思潮对教育的破坏,斯文扫地,文化倒退,堂堂校史视而不见。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官府、高校、校史不断地提醒着人们,几十年来的主旋律无非就是掩盖“国耻”,充沛天地之间的“正能量”,无非就是粉饰“国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新时代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在制造着新的国耻! 退休之士、草根之民,有大音声起——清华、北大、地院、人大,以及北师大的老五届,用自己的行动,昭示着这样一个事实:真正有学术价值、秉笔直书的高校史,在闾阎不在庙堂,在民间不在府衙。

高校史的基础是史料的整理和亲历者的回忆。而最重要的亲历者是当年群众组织的领导。北师大之所以落后于清华、北大和地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些派头头的缺席——“井冈山战斗团”的头头谭厚兰病故,造反兵团的“一号勤务员”沉默。三年前,我曾与这位一把手见面,劝她写写当年。她说忙。她的先生告诉我,当年为了逃避“现反”的命运,他逃出母校,逃离北京,没有钱没有粮票,靠做木匠活儿,打黑工维生,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他的叙述,让我知道了,当年北师大造反兵团受到的迫害,兵团成员处境的危殆,票证时代生存的艰辛。把这些经历用一个“忙”字雪藏深埋,很符合“宜粗不宜细”的歪理邪说,但是一个时代的不公,一个群体的苦难,也随之消逝在历史的黑洞之中——最应该说话的没有说,是这本文集最大的遗憾。

编《记忆》的经历告诉我,高校史的编著者是“三多一少”。

三多:一是亲历者多。这些人多是当年的大学老五届。二是老者多。他们都是40后,年纪都在古稀以上。三是业余多。这些人所学专业绝大多数是理工科,出身文科的占少数,学历史的更是寥寥无几,以本书为例,刘明、赵惠中、蔡鸣乔全是物理系毕业,蒋世信学的是数学,他们的专业离史学远得不能再远,他们投入“文革”研究,不是教学的需要,不是领导的安排,而是出于兴趣和责任。他们不但挣不上钱,评不了职称,还要做出各种牺牲——从贴钱费力,到失去安全感。

我所说的“一少”,指的是中青少。80后,90后不必说,就是60、70后关心高校“文革”史的,也极为罕见。这“三多一少”意味着,民间学者任重而道远。

“师劫”二字,沉重而深邃。它以极简之笔,揭示了“文化大革命”毁灭文化的本质。人生是一个长征,此文集的作者们,用晚年的步武,丈量出人生的意义。用余生的光和热,温暖了后人,照亮了历史。

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看到文集(二)的问世,而所有的雪藏深埋,都会付诸笔墨,留诸后世。

2018-11-16

注释:

〔1〕单少杰:《大革文化命的文化大革命》,启之主编《毛时代的中国:文化大革命论文集》第二卷,页1,美国南方出版社,2019年。

〔2〕北京师范大学校史研究,http://sdxs.bnu.edu.cn/xsy/sdsj/,最近登录时间:2018年11月15日。

〔3〕同上,https://wenku.baidu.com/view/73019e7faelffc4ffe473319687e21af45b307felf.html, 最近登录时间:2018年11月15日。

《师劫——北京师范大学文革亲历者文集》, 黎云编著,(香港)时代文献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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