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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的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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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朝铸

【按】冀氏曾任毛、周口译,是美、中关系解冻,尤其是高层谈判过程的亲历者。其回忆录透露的不少内幕,对我们了解美国一中政策的由来提供了第一手材料。当时美国急于拉拢中共,不惜在台湾问题上迎合中共。那句“美国认知海峡两岸都认为只有一中,台湾是中国之一部,美国对此不持异议”的含混表述,就出自基辛格的手笔。冀氏没有提到的是,当时随访的国务卿罗杰斯,发现公报定稿中故意删去有关《美中(华民国)共同防御条约》内容,曾表达强烈不满,以至双方又重新回到谈判桌上协商。结果还是美国妥协,将原有的美韩、美日军事同盟的内容一并去除。冀氏的记述和美方当事人的回忆都表明,美国对共产中国的和解,是以美国单方面重大让步为代价,而美国除了尼克松总统得以访问大陆之外,从中方一无所获,反而被捆住手脚,被动至今。

  基辛格登上了一架巴基斯坦波音707客机,这飞机刚从北京回来,机上载有陪伴基辛格前往北京的人员,包括翻译唐闻生在内。至于我,亦已和其他主要官员先期等候在钓鱼台国宾馆。妻子向同并不知道我在这里,还以为我在地球另一面工作。飞机降落后,缓缓驶到机场一个不公开的地方。在这里,我们的代表迎接基辛格一行的到来。叶剑英,政治局的资深成员,和我陪伴基辛格到国宾馆。我们乘坐的是黑色红旗牌轿车,窗帘闭得严严实实。一路上,叶帅对基辛格没有多少言语,只说周总理会在当天稍后接见他。

  当天下午,周总理来到国宾馆。由于得到预先通知,基辛格等已在门前恭候。当周总理下车时,基辛格显得有点紧张,但总理的微笑以及从容不迫的态度使气氛缓和起来。基辛格伸出手,总理和他握手,然后两人一起进入客厅。吃过茶和寒喧后,双方连同各自的随从走进隔壁的会议室。会议开始时,周总理先致欢迎辞,然后请基辛格讲话。基辛格从他的公事包拿出一叠厚厚的、早已打好字的纸张,翻了一会,然后开始念。至于总理,则面前只放了一张空白的纸。基辛格顺畅地读了好几分钟,然后念到了这一句:“许多游客来到这个美丽,然而对我们说是神秘的地方。”这时,总理微笑着打断他的话:“当你认识了这地方后,你便不会像以前那样觉得神秘了。”这话把彼此的距离拉近起来。

  第一天的会谈,(其中包括一个工作午餐)差不多持续了七个小时。会议结束时,已到了午夜时分,总理照例还要到中南海向主席报告。由于毛和周两人都是通宵工作,于是第二天早上基辛格被安排参观紫禁城。

  唐闻生和我轮流为这个会议作翻译。当基辛格(以及后来的尼克松总统)往外参观名胜古迹时,通常是由我负责翻译。在第二天的会谈中,总理列出中美的所有重大分歧。他问,彼此的分歧既然这么严重,是不是还有需要邀请美国总统来中国探访呢?对此问题,基辛格似乎有点措手不及,但他随即冷静地回答,是否有此需要,由中方来考虑决定。吃午饭的时候,周总理对文化大革命作了很详细的介绍。基辛格告诉总理,尼克松总统认为这是中国内部的事。但总理说,要了解中国,必须了解文化大革命。在他的长篇叙述中,周总理似乎就不能紧跟毛主席的思想而批评自己。后来我细心一想,这可能是总理对基辛格暗示,他并不完全同意毛泽东的主张。

  吃过午饭后,会谈继续。周总理告诉基辛格下一年的暑天,即1972年的暑天,可能是尼克松访问中国的适当时机。基辛格绽开了笑容,他不再担心了,很明显周恩来先前的关于中美分歧的话不是当真的。最后,双方同意把访问订于1972年的春天,这样不会妨碍美国的大选活动。在怎样宣布这个消息的谈判中,有两个主要考虑。第一,尼克松的访问是尼克松本人要求的,还是中国提出邀请的?这涉及一个重大的“面子”问题。第二,而这对中国更为重要,提不提台湾和怎样去提?如果不解决这两个问题,联合公告便发不出;联合公告发不出,尼克松访华便不能成行。

  第二天早上,外交部副部长黄华提出了一个新的联合公告文本,以在双方不失面子的情况下解决上述两个困难。基辛格作了一些细微的改动便接受了。这个联合公告震动了整个世界:

  “周恩来总理和尼克松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于1971年7月9日至11日在北京进行了会谈。获悉,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希望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周恩来总理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尼克松总统于1972年5月以前的适当时间访问中国。尼克松总统愉快地接受了这一邀请。

  “中美两国领导人的会晤,是为了谋求两国关系的正常化,并就双方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

  公告的第一段解决了第一个困难。使用“获悉”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希望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间接的表达方式,双方很巧妙地避开了谁采取主动的问题。第二段没有提到台湾是中国的一个退让,因为任何美国改变支持台湾的暗示,都会在大选年中置尼克松于不利的地位:他的对手会乘机攻击他对共产国家不够强硬。自然,“双方关心的问题”在定义上可以包括台湾在内。在外交实务中,任何一个字眼都重要,因此都要计较和争辩。

  访华公告发表后,最受这个公告震荡的国家,可能是日本,美国的主要亚洲盟友。然而,虽然日本可能因这个消息而感到不快,但她迅速反应,立即承认人民共和国是中国的合法政府,而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许多其他国家都不甘后人,纷纷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几个月间,台湾失去了她在联合国的地位。有分参与尼克松访华谈判的黄华,成为联合国中国代表团的团长。三个月之后,基辛格再次访华,但这次是公开的了。他此行的目的,是准备尼克松访华后的联合公报。我参与了联合公报的准备和定稿的讨论。

  正当我们的对外发展进行得十分顺利的时候,国内发生了一宗当代中国史上最为震撼人心的事。林彪,国家副主席和毛主席指定的接班人,竟然叛逃中国。关于此事有许多解说。根据我从政府内部和外部所得到的消息,事实是林彪知道他已内定为被清算的对象,而他不想坐以待毙。他的儿子安排一架飞机,从北京飞到他正在度假的海滨住地。飞机载了林彪、他的妻子和司机。林家计划沿着最短的航线逃离中国,即北向俄罗斯飞行。

  经此事后,毛泽东陷入了严重的抑郁中。他的老同志和亲密战友几乎无一幸免地被打倒为叛徒、假马克思主义者、反革命,或被控以各种各样的政治罪名。国家的知识分子在鸣放和反右运动中被搞得遍体鳞伤。文化大革命摧残了千百万人的生命,以及砸烂了党的体制。仍然对毛泽东保持忠心的人,是那些当过红卫兵的年轻人,以及他的亲信。他的亲信个个都野心勃勃,觊觎权力,并利用当时不正常的政治气氛清除政敌。

林彪事件后毛泽东第一次公开出现的场合,是在电视上会见北越新总理。看到这纪录片的人都惊讶地发现毛泽东老了许多。他的肩膀佝偻着,双腿无力,摇晃不定。1972年1月,我敬爱得像父亲一样的陈毅元帅因癌病逝世。我如丧考妣,哭得像泪人一样。陈毅是文革的另一无辜受害者,死的时候尚未平反。在零度以下的天气中,毛泽东亲临陈毅的丧礼。他看起来举步维艰。根据在场的人所述,毛的情况很坏,非常衰弱。

  在这当儿,亦即在毛的身体发出警号及林彪事件发生仅一个月之后,基辛格来了。这是他第二次来北京,这时——   1971年秋天—中国的情况十分紧张。美国代表团入住宾馆之后,他们发觉迎接他们的,是张贴在他们房间墙上的反美口号和标语。谁命令张贴这些标语?无人知道,也无人承认。周总理不会这样做,而我相信也不大可能是毛的意思。幕后黑手应该是江青,她现在是进行殊死战,而她不希望基辛格访问成功,因为这会给周恩来脸上贴金。

  基辛格明显地因这个耻辱而愠怒,但他把这处理得大方得体,符合他的作风。他命团员把所有的大字报和标语拿下来,集中在一起,送往我们的礼宾处。他并给足我们面子,说这可能是上一团人留下来的。双方的紧张关系,在周恩来当天稍后在人民大会堂接见美代表团时立即被消解了。周在这个场合发挥他无比的魅力和亲和感。在接着的酒会中,他致辞欢迎美国客人。这个欢迎辞从未正式发表,它是基辛格第二次访问成功的基础:

  “经过了二十二年的分隔后,中美关系现在又展开了一个新的篇章,而这要归功于毛主席和尼克松总统。当然,还必须有一个领路人,这人便是基辛格博士。他勇敢地秘密访问中国,这个所谓神秘的地方。
  “中美人民同是伟大的人民。虽然中美两国被辽阔的太平洋所分隔,但是友谊把我们两国人民连接起来。今年,在接待了美国乒乓球代表团之后,我们还接待了好些美国朋友。我们希望以新的精神迎接新的时代。
  “我建议为伟大的美国人民和伟大的中国人民的友谊干杯,为基辛格博士和所有其他朋友的健康乾杯。”

  晚宴之后,周总理穿梭宴会厅和基辛格代表团中所有的人碰杯,包括基辛格的各个秘书和飞行人员。翌天,人民日报刊登了周恩来和基辛格的合照,这是美国官员和中国官员的第一张合照。

  在公报上、怎样提台湾仍然是一个大问题。还是基辛格有办法。他用了以下的表述方式解决了这一问题:“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虽然中美公报的其他内容还须修改,但上述聪明的说法成为经典的表达方式。

  会谈后,正当基辛格的飞机徐徐驶往起飞跑道结束他的第二次访华旅程的时候,消息传来台湾已被取消她的联合国席位,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代替。我们每人兴高采烈,但是无暇庆祝,因为我们要马上装备几个月之后的美国总统的正式访问。

  短短的时间,发生了多么大的变迁!

  三年前当尼克松就任总统时,他站在白宫前的石阶上宣称,他的愿望是看到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无论是大民族还是小民族,生活在愤怒的隔离中。”那时,人民日报即时作出反应,骂道:“尼克松的头部已套在绳索中,竟然还有心思讲将来的问题。……他的一只脚已踏进坟墓中,还在自我陶醉,讲天堂的美梦。这是一个垂死的阶级的呻吟和挣扎。”

  三年之后,一只脚踏进坟墓的,是毛泽东。那时政治斗争非常激烈,在决定他身后谁继承他的大位的问题。有许多年,毛泽东总在谈他的身后事,好像他的末日快将来临一样。我曾经为他在许多会见外国政要和名人的场合中作翻译,这些人都希望和他谈实质性的问题。但毛泽东认为自己是哲学家,而周恩来才是干实事的经理。对于他不想讨论的问题,毛泽东惯用的手法,是摆摆手,说:“哦,我还要担心什么?老天爷正准备给我请帖呢!”暗示他患上不治之症,国家问题不受他控制了。

  这是他的政治权术。确实,1971年年末,他真是好像收到了老天爷的请帖,而即使捱过了1971年,他的时日也好像不多了。可是,当尼克松访华的日期愈来愈接近时,毛泽东竟然像打了强心针一样,整个人振奋起来,就像一个过气的、失去状态的拳王要为争标作最后的努力一样。他的心情好了。他同意医生治理他的肺炎和心脏病。他练习站高坐低,并在扶持之下走几步。他对于能够迎接尼克松的到来感觉愈来愈兴奋,因为这又是历史的契机,使他青史留名。像他研究过并加以模仿的古时帝王一样,他的名字会地老天荒而不堕。

节选自《华夏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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